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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刀切除了肿瘤,而“话疗”缝补了灵魂:一位妇科肿瘤医生的战壕手记
2026-04-02
作者:孙小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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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学的精进从未止步于手术与药物的精准,当我们在诊室中聚焦于一个个具体的病灶与指标时,更需回望医患联结的本质——倾听与共情。作为深耕妇科肿瘤领域的医者,我始终见证着患者在诊疗路上的坚韧与脆弱:她们以坚强对抗化疗的副反应,以隐忍藏起对未知的恐惧,那些无声的焦虑与无助,往往比有形病痛更消磨求生的勇气。这篇文字,藏着无数次与患者深夜长谈的感悟,凝聚着对“话疗”价值的深度思考,愿以温柔笔触,让医学的温度穿透冰冷的诊疗流程,也愿每一位医者都能在精进技术的同时,守住守护心灵的初心,让每一位患者都能在病痛之外,被真诚看见、被温柔治愈。


01诊室里那道黯淡的光

上周五门诊,五年前确诊卵巢高级别浆液性癌IIIC期的患者赵姐再次前来,这已是她第三次复发。五年来,我们携手经历了肿瘤细胞减灭术、多线化疗、腹腔灌注、靶向及维持治疗等一系列诊疗。刚四十出头的她,却早已头发花白、身形消瘦,却依旧平静地将检查报告放在桌上,轻声说“这次听你的”。我望着她眼中那道比初次见面时黯淡许多的光,那不是绝望,而是被病痛反复打磨后的沉默疲惫。


这些年,对抗肿瘤的“武器”愈发丰富,赵姐也成了我们科室晚期卵巢癌带瘤长期生存的典范,我们一次次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。可看着她眼中逐渐黯淡的光和落寞离去的背影,我不禁沉思:我们真的治愈了她吗?除了安排化疗、住院与复查,身为医生,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?


02被我们忽视的“心理肿瘤”

作为妇科肿瘤医生,我们常为高R0切除率、精准的化疗方案、延长的无进展生存期而骄傲,这些临床指标固然重要,但我们却极少问过患者:“你心里害怕吗?”


我们习惯将患者视作承载肿瘤的生物学载体,紧盯影像上肿瘤的大小变化、关注治疗的客观效果,却忽略了背后那个鲜活的人,忽略了她深藏的恐惧、焦虑与无助。我渐渐意识到,患者的每一次复发,不仅是影像上重新长出的病灶,更是在她们心里,滋生出一个更大的“心理肿瘤”。


这颗肿瘤是对化疗痛苦、腹水胀痛、肠梗阻折磨的恐惧;是对治疗费用、家人照料、生活琐事的焦虑;更是“我是不是拖累家里”“是不是我没用”的自我否定。我将这颗无形的肿瘤命名为“心理肿瘤”,它若不加以干预,便会肆意生长,吞噬患者的治疗信心,让积极配合的她们萌生放弃的念头。我们费尽心力对抗CT片子上几厘米的实体肿瘤,却任由这颗看不见的肿瘤蔓延,这显然并非真正的治疗。


03三段病程里的“话疗”尝试

意识到这份疏忽后,我开始在日常诊疗中加入“话疗”——并非专业的心理治疗,只是一名临床医生能为患者做的点滴尝试。在此,我想分享三段病程中的实践与思考。


第一阶段

初治期——给恐惧一个名字,给希望一个台阶

42岁的孙姐刚确诊卵巢癌,第一次就诊便失声痛哭,她不是因疼痛,而是害怕看不到儿子明年高考。放在以前,我或许会简单说一句“别瞎想,好好治疗就行”,但这样的话语只会堵住她的恐惧。如今我会告诉她:“我理解你的心情,任何人确诊癌症都会觉得天塌了,害怕与慌乱是正常的,我们一步一步来。”


我会拿出纸笔为她画简单的治疗时间轴,把“活多久”这个宏大的难题,拆解成“先过手术关”、“再做化疗”、“定期复查”这些具体的小目标。我发现,坦然承认患者的恐惧,反而能让她们放松;让患者感受到对治疗的掌控感,便能大幅减轻她们的无力感。


第二阶段

复发期——重新定义“胜利”

47岁的邹姐在明确第一次复发时几近崩溃。她不明白,自己明明按时治疗、定期复查,病情为何还是反复,甚至觉得病已无救。那天我没有急着讲治疗方案,而是拉近椅子看着她:“这是挫折,但不是失败。第一次治疗我们把肿瘤打趴下了两年,现在它冒头,我们就换种武器再打,目标是让它睡得更久。”


我以高血压、糖尿病等慢性病作类比,告诉她这类疾病虽无法治愈,但能通过药物积极控制,依然能够维持正常生活。如今卵巢癌的治疗亦是如此,我们不求彻底消灭肿瘤,只求让它不影响生活。这次谈话后,邹姐的情绪渐渐平稳,她后来告诉我,把癌症当作慢性病的说法,让她想通了,不会再被恐惧吓倒。


第三阶段

终末期——最难也是最该做的事

71岁的张阿姨经多线治疗后失败,身体已被消耗极度虚弱,被家属推着轮椅前来,却仍满怀期待地问我有什么新药,说自己还能扛。那天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,告诉她化疗先停一停。她瞬间愣住,眼眶泛红,误以为我放弃了她。


我赶紧握住她的手,轻声解释:“阿姨,不是不管您,是您的身体已经扛不住化疗的折腾了,硬扛下去只会更遭罪。我们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,叫安宁疗护,不追求别的,就想让您不疼、能睡个安稳觉,每天能吃上一口想吃的东西,多和家里人说说话、待在一起,舒舒服服的就好。”后来我单独与她儿子聊了许久,叮嘱他这个时候,再多的治疗也不如陪伴暖心,趁着还有时间,多和母亲说说心里话,把藏在心里没说过的感谢告诉她,把平日里羞于表达的爱意讲给她听,陪着母亲,温柔地、不留遗憾地走到最后。


张阿姨离世后,她的儿子给我发信息说,最后几天母亲很安详,他们说了许多从未说过的话。我深知,有时候放手比坚持更需要勇气和智慧,高质量的临终关怀,是对患者最后的尊重,也是对家属最大的慰藉,让他们回忆起亲人的最后时光,除了悲伤,还有温暖与安宁。


04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

坦诚而言,临床医生的时间和精力有限,既无法为每位患者做深入的心理疏导,也并非专业的心理医生,贸然处理反而可能适得其反。意识到这一点后,我慢慢学会了“求助”,凝聚多方力量,一起陪伴患者走过难关。


我会鼓励患者加入病友群,常对新患者说,群里的“老病友”比我更有经验,化疗后如何缓解恶心、哪种假发更舒服,她们都能给出实用答案,老病友的安慰与分享,也许比冷冰冰的医嘱更管用。


我也愈发重视家属的作用,教他们如何与患者交流。不要说“你要坚强”,要说“我知道你难受,我陪着你”;不要只问化验结果,要关心“你今天心情怎么样”。家人一句温暖的家常话,远比一堆专业医学术语更能抚慰患者的心灵。


05医学的归途

写到这里,我想起那句医学名言:“有时去治愈,常常去帮助,总是去安慰。”刚当医生时,我坚信“治愈”是最重要的,寒窗苦读十几年,所学的不就是治病救人吗?可从医越久,越发现“治愈”是有限的,尤其是面对晚期卵巢癌,我们更多时候只是与肿瘤共存、周旋,能彻底治愈的患者寥寥无几。


也正因如此,我愈发体会到“帮助”和“安慰”的千钧重量。“治愈”是一场短平快的战役,赢了便是皆大欢喜;而“帮助”和“安慰”,是一场漫长的陪伴,是患者在抗癌的马拉松中跑不动时,递上的一杯水;是她们摔倒想放弃时,伸出的一双手;是她们因恐惧瑟瑟发抖时,那句坚定的“别怕,我在”。


卵巢癌的治疗本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,我们身为医生,不仅是制定战术的教练,更是陪着患者一路前行的陪跑员。跑赢了,我们一同欢呼;跑输了,我们也会陪着她们走到最后。


“癌”字三张口,我们已然用了其中一张口,开出药方、操持手术,对抗那个看得见的实体肿瘤。但我们还有另外两张口,亟待用心使用:一张口,用来耐心倾听,听患者的恐惧、牵挂,听她们对生活的美好期待;另一张口,用来温柔诉说,说一句“我理解你”,说一句“我们一起想办法”,说一句“你做得很好”,说一句“别怕,有我在”。


这看似简单的“话疗”,远比化疗更考验耐心,也比化疗更需要长久的坚持。但我始终相信,它或许就是我们作为医生,能送给患者的最后一剂,也是最温暖的一剂良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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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为患者出院时给孙主任的手写感谢卡,由孙主任提供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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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编:霍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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