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医学界,郎景和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。他是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名誉主任、博士生导师,但是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:中国作协会员,还曾担任科普作家协会的副会长。同时他还有另外一个隐秘的身份:艺术家。不仅书法遒劲洒脱,他为自己的专著《妇科手术笔记》所画的插图,形象逼真,不亚于专业画家。
郎景和说,对外科大夫来说,绘图可以认为是和手术技术一样的基本功。画图可以准确明了地表示病变和手术状况,尤其是语言难以表达或书写也未必能说清楚的问题。但是,曾经作为医学教育基本功的绘图,现在已经被忽略了。多数情况下,我们被各项五花八门的医学检查牵引着,被各种高科技和精准数据挟持着,不知道那些蓝色的病历和冰冷的器械背后,其实应该有更多温暖的人文关怀。
郎景和已年过八旬,戴一副黑框眼镜,笑容温和。他依然参加各种学术活动,不断涉猎世界前沿的医学知识。退休以后,郎景和依然常回协和,查房、会诊,甚至开刀。自 1964 年来到协和医院,除了出国和参加医疗队,郎景和没有离开过协和医院。他说:“协和医院就是我的家。我在协和医院的时间比在家里的时间多。协和医院是我的摇篮,是我的母亲。我这辈子都给协和医院了。”

追随林巧稚的脚步,成为医学科普的“积极分子”
曾经有一段时间,母亲身体不太好,年幼的郎景和经常会去镇上请先生给母亲看病。看着先生打开黑包,拿出小铝盒,取了针管,用酒精消毒、注射,母亲的病就好了。郎景和觉得很神奇,医生的职业很神圣,甚至连酒精的味道都无比迷人,他想,如果自己长大也能当一名医生就好了。考大学时,成绩优良的郎景和曾经一度想报考北京大学哲学系,或者中文系也是不错的选择,因为高中时他已经开始发表作品,散文《家乡的夜来香》发表后得了 16 元稿费——当时县委书记月薪才 24 元。
但他最终选择了医学。
“医学是我的职业,文学是我的爱好,哲学是我的训练。”郎景和说,选择医学是父母的意愿,也是他本人的心愿。而报考白求恩医科大学,后来进入协和医院妇产科,郎景和尤其感到幸运。因为同期有600 多名白求恩医科大学毕业生,遴选到协和医院的只有 15 个,他总结妇产科有三大优势,一是有林巧稚大夫,二是科室不大不小,三是动手动脑。尽管那时候林巧稚已经不太讲课,但是在多年的耳濡目染中,林大夫对郎景和的影响不可谓不深。

1981 年,林巧稚和郎景和
“我是一辈子的值班医生。”这是林巧稚的话,但是郎景和觉得,这句话应该成为每个真正医生的终生信条戒律。林巧稚曾说过 :“大夫的时间不属于自己,而是属于患者。”这种忘我无私、奉献大公的精神,值得每个医生铭记终生。
20 世纪 70 年代,北京出版社策划组织编写《家庭卫生顾问》,请林巧稚、翁心植主编,郎景和当时正好做林巧稚的学术秘书,有幸参与其中工作。后来又协助林巧稚主编了《家庭育儿百科大全》(北京出版社,1981 年)。之后,林巧稚家乡的福建人民出版社也约林巧稚,老人家索性把任务交给了郎景和,这就是郎景和主编的《实用育儿指南》(1983 年)。后来,郎景和走上了科普之路,成为医学科普的“积极分子”。
医生心地善良,慈悲为怀
——我认为这是当医生、作为人最基本的
作为教授的郎景和,医学教育方面有自己的原则:一是要身体力行,二是要对学生进行人文教育,不仅仅是传授技术、技能、知识。郎景和的微信群里,有一个特殊的“郎群”,包括他亲授的学生 150余人,群里很活跃,师生之间经常互动交流,教学相长。带研究生无疑很辛苦,从选题、设计、实施、总结、分析、撰文、发表……郎景和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:犹如农夫从选种、播种、耕耘、田间管理、收获,一年、两年时间或更长,问耕耘,也问收获。他看重学生的不仅是能力,更是品质;不仅是现在,还有未来。他对学生所付出的精力,远远超过对待自己的孩子。
当然,带学生的过程,郎景和感受更多的是快乐。年轻人的聪明才智、活力激情,于他而言也是一种感染和推动。无论在门诊或者病房,他们都会有很有意思的讨论。郎景和会提出问题,他鼓励学生们踊跃提问的名言是:“没有愚蠢的问题,只有愚蠢的回答。”他看重的不是回答的对错,而是思维方法;不是回答问题本身,而是学生是否有学习的能力和自觉。
“医生心地善良,慈悲为怀——我认为这是当医生、作为人最基本的。”郎景和说。
为了公众,为了患者,也为了医学,
医生要好好讲故事,讲好故事
郎景和有一个观点,医生要善于讲故事,讲好故事,好好讲故事。他的“一个医生的”系列丛书,其实是对“叙事医学”的最佳注释。
“叙事医学”就是用叙事的方法来把医学生涩的、难懂的、科学的术语和描述变成大众的、局外人能够听懂的医学故事,要求医生完成医案记录以外,还应该有一篇叙事医学的记录。
郎景和有一个观点,一个医生要会讲故事,讲医生的故事,讲医生和患者的故事。讲病的故事,医生可以看,普通百姓也可以看,这对于医患交流、医生之间的交流都很有帮助。
“医生要善于讲故事。这里有两层意思 : 其一,会讲故事,能与患者很好地进行疾病诊治的交谈,以及感情的交流,是体恤、关爱患者,是调查、研究病情。现今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医学门类,即叙事医学,这正是人文观念的体现。其二,会讲故事,便于进行科普宣传,把深奥、艰涩的医学知识,用通俗易懂、打动人心的故事语言,讲给大众与患者,会收到不亚于临床诊治的效果,这正是科普观念的体现。”所以 , 郎景和说,医生要好好讲故事,讲好故事。为了公众 , 为了患者,也为了医学。这就是他写故事的初衷。
敬畏生命,敬畏病人,
敬畏医学,敬畏自然
郎景和有一句名言:拨开众人去看。他说,这是医生义不容辞的职责。
有一年他去奥地利,正好是初春,雪没完全化。高速公路上前面有车突然停下来,好像患者骨折了,抬下来了。郎景和也跟着停下来。“我是医生啊,我拨开众人,到患者跟前查看。”车上正好有夹板,郎景和很快帮病人固定好伤处。聊天中,他们问郎景和是从哪里来,郎景和回答:“我从中国来,我是妇产科医生。”众人肃然起敬。
郎景和认为“最伟大的医生”,第一是他对患者有深切的、忠实的、无微不至的关怀、爱护;第二才是精湛的医术;第三是负责精神,要求善、求真,一点儿不能马虎、不能弄虚作假。医界宗师张孝骞大夫的警世名言是“戒、慎、恐、惧”,也是从医四字诀。医生的恐惧在于敬畏:敬畏生命,敬畏患者,敬畏医学,敬畏自然。
医患关系紧张,是当下不容忽视的问题。医患关系紧张形成了一个“结”,但这个“结”是“活结”,可以通过了解、理解、谅解来化解。郎景和对此开出的药方是:首先要了解。医生当然要了解患者,患者也应该了解医疗、医学和医生。其次是理解。医生要理解患者的苦痛和要求,善于换位思考、善于感情交流、善于观念共鸣。患者要理解医学、医疗和医生。医学不是纯科学,医疗更不是万能。最后是谅解。医生要谅解患者的焦虑与无助:疾病的痛苦与折磨、家庭的困难与窘境、看病的艰辛与茫然。而患者也要谅解医生面对众多的患者、复杂的病情,也会困惑难耐、心力交瘁,或者力不从心。如果医患之间做到了解、理解和谅解,这个“结”就一定会松解,或迎刃而解。医生本身修养的重要性,甚至比专业更重要。
好好睡觉,好好吃饭,好好干活。
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生命
采访的最后,我问郎景和:工作那么忙,为什么会比同龄人看上去更显年轻?作为医生,是否有自己的养生术?郎景和笑道:“我没什么秘方。只有三条:好好睡觉,好好吃饭,好好干活。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生命。”
采访完郎景和,我被他的善良、豁达、宽容和风趣深深地感动着。走出这座协和医院老楼很慢,像来的时候一样曲里拐弯,但却不像来时那么慌张无措。我甚至希望在协和的路更远一些、长一些,慢慢让我消化来自郎大夫的那份纯粹的热情和博爱的感召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