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CTV10 大家节目 郎景和
2006-10-16
Author:CCTV10
Source:本站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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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10月15日,中央电视台《大家》对郎景和教授进行一期专访节目。中国妇产科网录制本节目友情奉献给大家。


以下文字内容转载自CCTV.com

  开场白:这是一位医生的手术笔记,但是在这里头,您除了能够看到医学的专业文章之外,您还可以看到格言、看到诗歌、看到纪念文章,甚至看到短小精彩的哲学论文,它的作者叫做郎景和,他是我国著名的妇产科手术专家。

  字幕:医生给病人开出的第一张处方应该是关爱。——郎景和

  (现场同期)郎景和:

  科学家最开始做一件事情,是从兴趣开始的。你们信吗?我信。我对内膜异位感兴趣,就是它那么高的发生率,那么痛苦地折磨病人,我都感兴趣。我说这是个什么病?它也不是肿瘤,也不是炎症,也不是……是个什么病?感兴趣。一样的。爱迪生,大发明家,他感兴趣,他有好奇心。他把两个鸡蛋放在屁股底下蹲着,干什么?感兴趣。

  解说:

  郎景和今年六十六岁,他任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主任十三年了。

  四十二年前,一个偶然的原因,郎景和成了当时我国为数不多的男妇产科大夫之一。而十三年前,由于他对妇产科事业难舍的兴趣,使他辞去已经当了六年多的副院长,重新回到妇产科,拿起手术刀。直到今天,他常常一整天地守候在手术室,大手术做一到两个,小手术做四到五台。

  访谈:

  主持人:有时候我们也在想,从一个医生的眼里去看生命,看一个人体,会不会在他的眼中呈现出来的就是零件?人体是由各种各样的零件组合起来的,特别是外科手术,这个零件坏了,我换一个,或者我切掉它,会不会成为这样一种感受呢?

  郎景和:你这个问题非常好,而且非常要害。就是一个医生,千万不要把一个肌体当成一个机器,把里面的脏器当成一个零件,于是乎就像一个工人,就像一个技术人员,去修这个有毛病的机器,这管子不好我给它焊上,这机器不好我给它弄上。千万不能这样。人是一个活的肌体,心脏在跳动,肠子在蠕动,一些器官在收缩和舒张,它整个都在活动,况且人体有思想,有感情,有意愿等等。所以如果一个医生,或者一个外科医生,仅仅把施行医疗,或者施行外科手术,当成一个像您刚刚说的,修复一个机器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那肯定不是一个好医生。

  主持人:您曾经有一句话叫,“医生给病人开的第一个处方应该是关爱。”

  郎景和:你像我们刚刚讨论的外科大夫,外科大夫其实你的工作不是在手术那一个时间,那个手术的技巧,实际上占一个手术成功的百分之二十五,那百分之七十五叫决策。什么叫决策,包括该不该做,术前的正确诊断,是不是手术的适应症,有没有禁忌症,他的全身状况如何,你采取一个什么样的手术方式,甚至手术的入径,就是切口。然后手术中你应该做什么范围的手术,什么是应该足够的,什么是适可而止的。还包括手术后会发生哪些问题,还包括你对他怎么随访,这一套就叫决策。

  主持人:一系列的决策?

  郎景和:你只是手术过程其中的一部分,那百分之二十五。百分之二十五当然也很重要。

  解说:

  郎景和总是这样介绍自己:看去温文尔雅,却是开刀匠人,每天看病、查房、做手术最开心、不知疲倦;虽然也想下棋、打牌或游泳,只是没有时间。但在一整天的手术过后,只要一有闲暇,他就会坐下来,把一些重要或有特别意义的手术记录下来。

  访谈:

  主持人:我听说前一段时间您做了一个手术,创世界纪录的一个手术,十八公斤的一个瘤子,是子宫肌瘤。

  郎景和:子宫肌瘤,很大的一个肌瘤。十八公斤。

  解说:

  这位五十二岁的患者十年前就发现自己腹部隆起,但由于害怕手术,病情被一直拖了下来。最近两年,她的腹部开始迅速增大。万般无奈之下,几经周折,她才于2005年8月来到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就诊。

  访谈:

  主持人:当时这个患者之所以没有做,一直没有做这个手术,就是因为她害怕?

  郎景和:她有红细胞增多症,所以脸蛮红大的,人长得高头马大,所以是个病。后来她走了很多家医院,大家都觉得两个问题不敢做,一个是她瘤子太大了,第二个就是她有这么多并发问题。

  主持人:也不光是她自己不敢做,医院也(不敢做)?

  郎景和:你想十八公斤,从肚子上一下子搬掉,我们心脏要适应这个压力的改变,心脏一下子就脱掉了。


  解说:

  为了确保患者的手术能够成功,郎景和给她开出的第一张处方,是先做了四个多月的内科治疗准备,然后才在2006年3月第二次入住医院,进行了手术。

  访谈:

  主持人:当时您考虑到这个手术最大的风险,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?

  郎景和:我们考虑它不太像是恶性,但有没有恶变的情况,那可能。所以我们当时就送了所谓冰冻切片,就看看它是不是恶性,这个是最大的考虑,因为要是恶性的话,就是手术范围还要扩大。第二个就是她在术中能不能耐受这么大一个手术,包括她的心肺功能。

  主持人:不能耐受的概念,就是有可能会死亡?

  郎景和:十八公斤什么意思,就是怀孕足月的小孩,怀六个。

  主持人:您在手术前跟她有没有一个沟通,她自己会不会很担心?

  郎景和:又提到关爱。就是你把这些都交待给她以后,她对你非常信任,她有安全感,她有依托,她有依靠,她就有信心,来接受我这个手术。我要有信心,打有准备之仗,她也应该有信心,这就叫合作。

  主持人:任何一个手术都应该是病人跟医生的合作。

  郎景和:我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。

  主持人:一个战壕的战友?

  郎景和:一个战壕的战友。

  解说:

  手术是在一个星期后进行的。在郎景和主刀取出一个重达十八公斤的子宫肌瘤后,仅仅又过了一个星期,患者就如释重负地走出了医院。

  郎景和说,因为子宫涉及女性及其家庭多方面的因素,剔除子宫肌瘤的手术选择极其重要。他曾为同一个患者,在不同的时期,先后开了三刀。最早的一刀,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个“国庆节”期间。

  访谈:

  郎景和:那时候她二十四岁了。她在广州,文工团的一个演员,一个肌瘤挺大的。后来托了人到北京来,当然还没结婚,又那么年轻,有的医院就说你这么大瘤子,应该把子宫切掉了。后来我就剔了大概有二十四个瘤子,有的很大。二十四个不是最多,我剔过二百多。

  又过了大概两三年她结婚了,怀孕后就到北京来,又做手术,做剖腹产,因为肌瘤剔除,子宫上有疤痕,最好是剖腹产。也挺好,得了一个儿子。又过了大概五年,她又长肌瘤了,我说你还想剔吗?她说不剔了,太遭罪了,我已经挨了两刀了。我说我也觉得你可以了。你也完成任务了,你的子宫也完成任务了。那么就把子宫切了。这三刀表明了什么?就是医生要跟病人合作,为他全面考虑。

  主持人:这样一个手术应该是非常复杂的。

  郎景和:要切子宫很快,切子宫四十分钟切完了,要做这个两小时也做不完,你要抠,一个一个抠,要仔细检查,比如说,我说你来查查,你要再能摸出一个我给你点儿奖励。

  主持人:跟您的学生,要保证它没有残留?

  郎景和:所以在我写的一个叫《妇科手术笔记》,我前面有一个题记。就是说在已经收割过的,犁过的马铃薯地里,土豆地里头,还能够找到马铃薯。

  主持人:您之所以选择做一个难度比较高的手术,作为您来讲是一种什么样的(想法)

  郎景和:为她以后能有生育,这是我的惟一的意念。我认为这个意念就是病人的要求。

  解说:

  在郎景和从医四十二年的生涯中,还有两次手术,在他的笔记中是这样记录的,那是一生难忘的手术。其中记忆最深的一次,是多年以前在河南洛阳,他和他的老师——我国妇产科医学家吴葆桢教授,为一个晚期卵巢癌患者做的手术。

  访谈:

  郎景和:我们诊断应该没有问题,手术也应该做,不做手术也不行。但是那个时机不对,一个是在那样一个医院,一个是那个病人非常地衰弱,晚期嘛。我们说最好养一养,最好打打化疗,病情好一点,小一点再去做。但是当时,甚至当地政府,甚至当地医院,都说你们来了不容易,做了吧。病人家属知道我们,就跪在那,后来说了一句话我们也没办法了,他说你们不做,我们就死了,你就死马当活马医。这样的话,我们还做了非常认真的准备。比如我们尽量把手术快一点做,尽量把心脏和麻醉弄好。我们手术做完了,还可以,应该这么说。但差不多快完了的时候,病人情况就不好了,心脏不行了,太衰弱。

  主持人:太衰弱,支撑不了了。

  郎景和:后来抢救,但是没抢救过来,我们非常难过。

  主持人:在这个事之后,您会因为这个事自责吗?

  郎景和:我至少把它当成一个非常让我去深思的,去考虑的问题。就是说一个医生显然不完全是技术问题,我认为我技术无过错,比如说,但是我不成功。病人没好就不算我成功。

  字幕:

  科学家也许更多地诉诸理智,艺术家也许更多地倾注感情,医生则必须把冷静的理解和热烈的感情集于一身。——郎景和


  解说:

  多数人对自己拥有“第一”的经历感到自豪,郎景和是个例外。他在国内最先研究卵巢癌的淋巴转移;他开创性地提出了全新的子宫内膜异位症发病机理和源头治疗;他推进建立了妇科泌尿学;他还首先将腹腔镜应用在妇科临床诊断上。但他最为看重的,还是他四十二年来供职的北京协和医院。

  北京协和医院是美国洛克菲勒财团于1921年建立的慈善医院,早在上个世纪40年代初就已享誉海内外。新中国成立后,它的综合排名和妇产科排名均居全国榜首。

  访谈:

  主持人:我觉得协和尽管医术很高,但是很多人到了协和,往往是没有办法的时候,往往是在当地的医院,在别的医院已经被相当于开出了死亡通知单了,没有办法了,他会找到你们协和。我相信协和会遇到很多很难很难救治的病人。

  郎景和:我统计过1997年到1999年,这两年期间我们看的病例,大概有几千个病例。其中没诊断过的就一个,很特别的诊断的,这样的病人,就有一百四十几个。

  主持人:没人诊断过,就是未见的病例?

  郎景和:就有这么多。其中有三十个都是在协和首例报告的。他到协和来,对病人来讲,他走到头了,应该这么讲。

  主持人:最后的希望?

  郎景和:这当然给我们很大的一个压力了,很大的一个期望了。

  郎景和:我们真的能把病治好的,只是其中的,甚至可以说一少部分。所以有的时候能治愈病,而常常是帮助你,帮助你解除痛苦,帮助你延长生命,而总是给病人以关怀和慰藉。

  主持人:您说公众也应该这样看待医生?

  郎景和:没错。

  主持人:也不能把所有的希望?

  郎景和:你一定能治好,我不能那么说。我说有的我可以治好,有的我不能,你得有勇气承认啊,对吧?就像任何事情我们的认知都有局限一样,而且医学的发展是落后的,在整个的科学发展里,医学是落后的。

  主持人:怎么解释?

  郎景和:现代医学的发展是靠其它学科,叫前拉后推下,向前爬行,我认为是爬行。现在我们所有的一些,比如医疗设备,最早X光。后来现在有了B超,有了CT,有了核磁,有了PET。都是在外面的科学发展,引入到医学来,应用在医学上。比如我们的内镜手术,我们的钥匙眼儿手术,这三个眼儿进去,不开刀了。

  主持人:医学对其他各门学科的依赖是非常大的?

  郎景和:药物,医生不能发明药,药得去制备,去研究,那么好的药,抗癌药,心血管药,糖尿病药,都要研究,这都不是医生做出来的。

  解说:

  郎景和出生在吉林,他从小就想当一名医生,是缘于他有一位多病的母亲。那时家中出入最多的外人可能就是郎中,郎中一到,母亲的病情就缓解了。这让他觉得医生的职业十分神奇,于是有了也当一名医生的愿望。1960年中学毕业时,他放弃自己对文学的爱好,选择进了白求恩医科大学攻读外科手术学。但后来成为一名妇产科大夫,却纯属偶然。

  访谈:

  主持人:可能很多公众也都会关心,您为什么会选择妇科大夫?不瞒您说,当我知道我要采访一位妇科大夫的时候,我都会有些尴尬,我说两个大男人谈这个妇科。

  郎景和:你知道吗?曲先生,其实在国外,妇产科大夫全都是男的,都是男妇科大夫多。

  主持人:国内的比例呢?

  郎景和:全国有妇产科大夫是九万,有人说到十万。男的妇产科大夫只占所有妇产科大夫的十分之一。

  主持人:男性只占十分之一。

  郎景和:国外大概是百分之八十是男的,那百分之二十是女的妇产科大夫。

  主持人:您是怎么选择了妇产科的?

  郎景和:林大夫,林巧稚大夫当时是老主任,她有一个习惯,因为她肯定是受国外影响,她在每一届新来的住院大夫里面,都要挑至少要有一个男的,这跟其他的医院的妇产科不太一样。

  (编导:郭改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