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景和:医患关系的人文思考
2014-06-11
Author:中国医学科学院 北京协和医院 郎景和
Source:2014中国妇产科学术会议
Page Views:1273

 

 当前医患关系特别敏感,医患关系既是社会关系、是人际关系,体现了医学的社会性、人文性。医患关系涉及对医学、医疗、医生的认识和理解,反映医生跟病人及家属的观念和行为差异,涉及改革体制、增加投入、降低价格、提高技术、加强沟通、改善服务等诸多方面。

 医学属于自然科学的范畴,是研究事物的本质。但医学是自然科学和社会、人文科学相结合的学科。近一百年医学主要是对疾病的认识。医学不是单纯的科学,更是人类救死扶伤情感或者人性的一种表达。医学既不完全是自然科学,也不完全是社会科学,它是两者的结合,是边缘科学、是交叉科学。

 对于疾病的诊治要遵循两个原则:第一是科学原则,强调针对疾病的病理过程确定治疗方法和技术路线;第二是人文原则,强调针对病人的心理、思想、感情、意愿、生活质量、个人与家人需求进行治疗。医生既要认识到这两条原则,病人也要充分的理解。诊疗方式的选择要兼顾双方,医生要选择最有把握的方式,病人要选择最情愿接受的方式,既要保证有效性,也要保证安全性。通俗地说就是这个方法、这个手术适合这个病人,而不是让这个病人和他的病来适合医生的方法、医生的手术。

 中国古代政治家、哲学家曾认为做事要“通天理、近人情、达国法。”做医生也应当如此。“天理”应当理解为自然规律、疾病发生、发展过程。“人情”可以理解为人的思想、情感、意愿倾向。“国法”理解为诊治规范、技术路线、政策法规。

 医学或医疗,存在诸多的局限性

 第一,医疗的局限在于认知的局限。现代医学对人的认识过程比较短,现阶段医疗技术和方法仍然无法解决所有问题,疾病不可能完全被人类征服,他们总是伺机反扑,或者“提升水平”把人类推入陷阱。认知是相对的,医学原理也是如此,科学并不是“我什么都知道”,科学只知道一部分,“包治百病”肯定是谎言,对病人说话要留余地,什么都能治意味着什么都不能治,没有任何副作用就意味着没有作用。

 第二,医疗差误恐难完全避免,当然应该避免严重危害病人健康和生命的差误。医生所能掌握的医疗知识只是浩瀚医学知识的一小部分,医生的治疗并不意味着治愈某种疾病,有时候意味体恤和减轻痛苦,医生的注意力要集中到患病的人的体验上,而不仅仅集中到疾病的过程本身。

 第三,关于生与死。医学打破了关于生死的自然规律,可能误导人类抗拒必然的死亡,问题是要真正理解生命的意义,即必然死亡的意义;作为医者,我们的确在寻找消除病痛、延长生命的疗法,但我们应当避免无意义的甚至是善意的扰乱,有时甚至常常得到的医疗有效,不过是医疗的短暂胜利。生命,或者诞生、或者生存是宗教的、神秘的、神化的,却也是科学的、生物学的;死亡,也是宗教的、神秘的、神化的,却也是科学的、生物学的。人本身就是自然中的一物,终归要回归天地,抵抗这种力量终是徒然。

 第四,痛苦与不幸。“我们面对痛苦何其敏感,面对快乐相当麻木”。疼痛是必要的、常态的,正像溪流遇到障碍,卷起漩涡而过。如对疼痛没有反应,则同样无法过活。正是痛苦与不幸,才能使我们感觉事物和生活。“痛苦是一种语言”,哲学的观点认为痛苦是“知”,是“智慧”:法律观点认为痛苦是“回报”;宗教的观点认为痛苦是“救赎”。舒适与幸福具有否定的性质,而痛苦与不幸不具有肯定的性质,快乐总是远远低于我们的期望,而痛苦则永远出乎我们的意外,我们总要适当的劳心与劳力,包括承载痛苦与不幸,正像船只要装上一定的压舱物,才能平稳驶航。

 真理与认识是相对的,真理的反面是另一个真理,科学很普通,不神秘,科学与“非科学”、“反科学”在哲学意义上应该是平等的,“反科学”是一种态度而不是一种罪过。真正的科学态度恰恰是存疑,是在无根据的沉默,以及尊重别人的探索。美国科学家罗蒂曾说:“真理不过是我们关于什么是真的共识,我们关于什么是真的共识不过是一种社会和历史状态,而并非科学和客观的准确性”。

 医疗存在风险性

 诊断有风险——误诊、创伤;用药有风险——毒副作用、剂量耐受差异、过敏;手术有风险——麻醉、出血、损伤、感染等等。风险在于疾病复杂、认识局限、技能受阻,也有责任心和经验不足。医疗是服务,是特殊的、极大风险的服务,这些因素将医学推向尴尬,使医生陷入无奈。

 没有失误也可能失败,没有失误并不意味着成功:医学科学要有勇气对一般的方法、期望或要求,有正视和颠覆的襟怀和胆识。

 现今的医学模式是生物一心理一社会一医学模式,要求医生要将科学与人文交融:完备的知识基础、优秀的思维品质、有效的工作方法、和谐的相互关系、健康的身心状态。

 医生要加强人文修养的培养,内容包括:如何看待自己,如何处理自己和病人的关系,如何提升和完善医生的品格、作风、技术能力,还有人格魅力。

 本人提出几点建议

 学点文学。科学求真,艺术求美,医学求善,真善真是做人的追求,更是一个医生的义务。文学的情感,音乐的梦幻,诗歌的意境,书画的神韵常常会给医生疲惫的头脑及枯燥的生活带来清醒和灵性。科学的顶峰是艺术,艺术的永恒在科学。医学是改善人生、完善人生的艺术,体现美的追求和创造。

 第二,医生要有哲学的理念。专业和技能的学习和提高是必要的,人文修养和哲学理念具有根本性和终身性,不要把自己限定在一个狭窄的领地内,我们要学习的更多。完美的手术决策占75%,技巧占25%,决策是思维、判断和设计。

 第三,医生还要有仁性。医生要讲四性:仁性(仁心、仁术,爱人、爱业);悟性(反省、思索,推论、演绎);理性(冷静、沉稳,客观、循证);灵性(随机、应变,技巧、创新)。

 我们要敬畏生命,生命属于每个人只有一次而己;我们要敬畏病人,他把生命交给我们,他是我们的老师;我们要敬畏医学,医学是未知最多的瀚海,是庄严的事业;我们要敬畏自然,她不是神灵,她是规律和法则。当今社会的弊病之一就是不知敬畏:恭敬、尊重与感恩,法律、道德与自律。

 强化以人为本就是强调医学的人性。医学的另一种特点或者本质,就是人性。医学的对象是人,活生生、有思想、感情、意识与意愿,生活在社会、家庭中的人。身体素质、生理心理都不尽相同,个体差异很大。知识给予的“对号入座”常常“找不到位”,同一种疾病,不同的患者状况不一样。医生与病人的感受不同,患者按照自身体验看待功能障碍或者问题,医生按照医学规律去审视病情决定处理方案。医生对知识的阅读、学习和发现、印证及临床实践,实际上都是对另一个生命体的悉心体察和感情交流。医生与病人的价值观不同,对于治疗医生更想减少复发和进展,这是相对的;病人更想减少副作用和痛苦,这是绝对的。医学特别是临床医学,当然是一种技能,而且是比较特殊的而复杂的技术。但医生与病人都要理解医学是一种技能,但绝不仅仅是一种技能。技术科学的飞跃发展,极大地推动了医疗的进步,甚至改变了医疗的思维观念、路线方法,提高了诊断和治疗水平。

 回归医学的本质和对象,“那里的医疗技术很发达,但我担心这些仪器设备可能成为医生和病人的障碍。”林巧稚大夫在阔别三十余年后重访美国回来如此说。她还告诫医务人员,“医生要永远走到病人的床边去,做面对面的工作,单纯的或仅仅依赖检验报告做医生是危险的”。病人在医院里,应该是在温馨的关怀中接受治疗,而不是在冷漠的流水线上,或者机械的程序中接受治疗。

 临床医生对待新技术要正确认识、正确对待、正确理解、正确应用,始终把临床实践放在第一位,把对病人的关爱放在第一位。临床工作的三条基线:心地善良——医生给病人开出的第一张处方是关爱;心路清晰——从复杂的现象中清理出诊治方案;心灵平静——会遇到各种难治的疾病,各种难处的病人。

 在医患关系中,我们的一启齿、一举手、一投足都应当表达我们对病人的关爱与负责,不仅仅注重疾病过程,更应考虑病人的体验和医院。“我们常常无法去做伟大的事,但可以用伟大的爱来做些小事。”我们呼吁:“医生和病人是一个战壕的战友,双方的关系是合作与友爱,共同战胜疾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