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

妇产科网《医路人生》栏目持续寻访行业前辈，以口述故事留存医界薪火。近日，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刘彦教授受妇产科网邀约，专访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毛菊芳教授。两代深耕妇科微创领域的医者相对而坐，从新中国早期行医初心，聊到腹腔镜技术拓荒之路，再到新旧医疗模式的碰撞、医者育人的传承之道。毛菊芳教授嘴角不时扬起笑容，娓娓道来半生行医岁月，言语中藏着老一辈妇产科人刻在骨血里的严谨、赤诚与担当。

左为刘彦教授，右为毛菊芳教授

服从人民所需，一生扎根妇产科临床

毛菊芳教授的行医起点，深深烙印着时代赋予的使命。解放那年她小学毕业，自少年时代起，她便在党的培养下成长。当年高考作文题目为《我的第一志愿》，她落笔写下的不是天文学家、地质学家的少年憧憬，而是“党的需要、人民的需要”。她听从党组织安排，考入医学院，毕业后分配至新华医院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），自此与妇产科相伴一生。

院内田雪萍教授、刘棣临教授、周郅隆教授等国内知名妇产科前辈，为她树立起严苛行医的标杆。老师们反复告诫：“临床医生的阵地永远在患者床边”，毛菊芳教授谨遵师训，不但和患者走得很近，还苦练出一双精准可靠的手。回忆起当年，她骄傲地说“那个时候我两个手很灵的，比超声还灵”。即便已有超声结果，她仍坚持亲手触诊查体，唯有亲手核对，才肯放心。

妇产科专家合影（上排左四为周郅隆教授；中排左一为毛菊芳教授，左二为刘棣临教授，左三为田雪萍教授）

时至今日，毛菊芳教授观察到当下存在过度依赖检验报告行医的情况：如今很多医生习惯于依靠影像结果判定病灶情况，常常忽视患者的整体身心状况，问诊与体格查体渐渐不受重视。在她看来，先进仪器是辅助，亲手探查是基本功，二者应当相辅相成，不可偏重其一。

身为女性妇产科医师，高强度临床工作与家庭重担双重压身，毛菊芳教授却寻得平衡之道。她坦言，夫妻二人都有事业心，家庭照料很容易顾此失彼，而她有幸拥有坚实的家庭后盾：婆婆悉心操持家事，爱人工作时段与她互补，上午在家照料孩子、采买生活用品，下午和晚间再投身外事工作至深夜。在相互理解、彼此支持、互相包容的氛围中，一家人和睦同心，获评上海市“五好家庭”。基于这份家庭支撑，党有需要时，她始终主动冲锋在前，下乡带工农兵学员实习、奔赴基层一线。

敢为人先，拓荒腹腔镜技术，无私传技育桃李

上世纪腹腔镜技术初入国内，临床应用尚以诊断为主。新华医院引进相关设备，周郅隆教授将发展腹腔镜的重任交给毛菊芳教授并嘱托她：“发展腹腔镜，做得好是你的功绩，发展不好便是你的过失。”

留意到上海红房子医院（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）、九院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）常有国外专家交流研讨腹腔镜技术，只要有学习机会，毛菊芳教授从不缺席，主动到场观摩；期间外院张医生来到院内，为她讲解腹腔镜实操要点，张医生告诉她“一定要亲自做一百例手术”，积累手感与判断，才能带教后辈。

经过上百台腹腔镜手术的反复打磨，毛菊芳教授吃透这项微创技术的操作内核，积累下临床手感。此时腔镜技术逐步在上海各家医院兴起，在院领号召下，毛菊芳教授所在科室开办了上海市腹腔镜学习班，乃至全国进修班。学习班传承新华医院临床传统，实行“放手不放眼”的教学模式，学员实操时她全程站在一旁，辨识手法正误、指导操作。彼时腹腔镜属于新兴技术，推广落地阻力重重，不少学员学成返回原单位后，开展腔镜手术困难颇多。为此，受医院委派、同时受邀各地邀约，毛菊芳教授奔走上海及外省市多家医院，协助各地搭建腹腔镜诊疗体系、推广微创技术，为国内妇科腔镜普及作出重要贡献。

第一届全国妇产科腹腔镜、宫腔镜专题学习班师生合影（第二排右五为周郅隆教授，右三为毛菊芳教授）

在前来进修的医生里，刘彦教授格外让毛菊芳教授印象深刻：悟性出众、胆大心细、踏实肯干，但她回到本院落地新技术时并非一帆风顺。谈及当年推广腹腔镜的种种不易，毛菊芳教授十分感念科室前辈的鼎力相助，周郅隆教授便是最早接纳、钻研这项新技术的老一辈专家。当年知晓刘彦教授回院开展腹腔镜举步维艰，1994年在广东举办的国际妇产科交流会上，周郅隆教授亲自为刘彦教授的腹腔镜手术做解说。前辈们毫无保留的扶持，给一众深耕微创的年轻医生带去莫大的支持与鼓舞。

周郅隆教授解说手术

在带教育人这件事上，毛菊芳教授始终秉持开放豁达的心态。田雪萍教授早年的教诲，始终指引着她：一人医术出众不算成就，整个科室、整个行业共同进步，才是真正的传承；退休后团队技术超越自己，是医者最大的功劳，若科室后继无力，则是行医执教的缺憾。这样的教学理念打破了“教会徒弟，饿死师傅”的旧观念，让她毫无保留地把腹腔镜技术倾囊传授后辈，她还分批派送科室骨干远赴海外深造，在科室原有的诊断腹腔镜基础上完成技术升级，如今科室主治医师及以上医师均能熟练开展各类腹腔镜手术，为上海乃至全国培育大批妇科微创人才。毛菊芳教授一生自强不息、诲人不倦，始终倾心青年医师培养，这份深耕教学、甘为人梯的付出，也让她斩获1999年度上海市教学委员会颁发的上海市育才奖。

守好行医老规矩：手上功夫不能丢，诚实底线不能破

著名妇产科学专家，原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第三女子计划生育研究室主任，新华医院妇产科原主任、妇产科教研室原主任毛菊芳教授

时代更迭，生育观念、诊疗技术飞速迭代，在毛菊芳教授心中，老一辈传下的行医准则万万不可遗忘。一名成熟的妇产科医师深耕腹腔镜微创专项，应当兼备妇科、产科、妇科内分泌等全方位临床功底，兼顾多领域专业学识。她始终坚信，医者双手的触感无可替代。妇产科更是极度依赖手上功夫的科室。当年新华医院单月分娩量最高可达六百例，仅凭双手触诊，毛菊芳教授便能精准判断产妇顺产时机、甄别难产风险、决定是否剖宫产。从前臀位、横位分娩均可徒手接生，如今剖宫产率居高不下，产钳助产技术日渐生疏，这是她心中难以释怀的遗憾。产科关乎母婴两条性命，病情瞬息万变，唯有守好床边、勤查细观，才能守住生命防线。

谈及优秀妇产科医生不可或缺的品质，毛菊芳教授将“诚实”置于首位。自踏入临床行医起，田雪萍教授便对她立下严苛准则：所有病史资料、手术记录都必须忠于事实、客观详实。术中出血量、手术突发意外等关键细节，务必要如实记录，绝不能为了彰显自身手术水平而有所隐瞒。虚假记录不仅会干扰患者后续诊疗方案制定，还会误导接班医护判断病情，为医疗安全埋下重大隐患。

诚实之外，是细致勤勉。做年轻医师时，毛菊芳教授处处留心，细致记下上级医师完整的术前筹备流程，待到开展同类手术，她总会提前备齐器械物资。踏实肯干的态度让前辈放心栽培，资历尚浅的她，便能参与不少高难度手术操作。在她看来，年轻医生成长没有捷径，脚踏实地扎根病房、贴近病患，细致观察临床细节，方能沉淀扎实功底、快速精进医术。

结语

毛菊芳教授的从医岁月，是新中国第一代妇产科医者的缩影：以党的需求为初心，以患者床边为阵地，以无私传技为己任，以诚实严谨为底线。在器械日益精密、科研备受重视的今天，她反复提醒后辈：机器是工具，双手是根基，患者是初心。老一辈医者沉淀下的临床匠心与育人风骨，穿越岁月，依旧是照亮当代妇产科前行之路的微光。

责编：清欢

审核：马野